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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远长天:怀念王吟秋(六)

归档日期:05-05       文本归类:李和曾      文章编辑:爱尚语录

  因与王瑶老师徒之故,程师对王瑶卿的王派艺术异常尊重,在对王派戏的继承方面决无半点含糊。《六月雪》这出戏(即全部《金锁记》)「法场」一折,王瑶老坚持以为:窦娥在赴法场被处以斩刑之前,已是「上天天无路、下地地无门」的一个死囚,形象上须是蓬头垢面,再顾不得油头粉面之美,这样反能反衬出这一弱女子内在的完美。形象如此,再要吸引观众,自然也就愈发增加了表演的难度。但之后大多数人演出时都不在前额加上蓬头,只是程砚秋从来都戴蓬头上台,他让王吟秋也必须戴,王吟秋谨遵师命。

  「文革」之后,王吟秋又把这个剧目传给了两位弟子。有一次他去看其中一位弟子晋京演出的《六月雪》,这位女弟子为了美观,竟然不愿戴蓬头。演出中,王吟秋看她真未戴蓬头,不禁勃然大怒。演出一结束,他就冲进后台大声训问:「为什么不戴蓬头?」后台众人愕然,没料到这么温和的老先生竟如疯了一般。他们不知道王吟秋先生对艺术的尊重和对师父的尊敬是不可丝毫亵渎的,爱戏太深,容不得弟子胡来。

  他后来感慨地说:「一时冲动,这下子我可能把她和她们团的容妆师都得罪了。他们哪里晓得,京戏的各行当演员扮相和穿戴虽然是符号性的,但都有严格的规定,宁穿破不穿错。旦角要有好扮相,但不是每个角色每场戏都是那么光彩夺目。窦娥都要被开刀斩头了,亮脑门儿脸蛋子还有什么用!这一场就是要和前面的场次有反差。有人总想让青年演员快点赶超前辈,这当然是好事,但又不在艺术上严格要求他们,更别说提出什么批评意见,反把年轻演员都给宠坏了。会唱不到十出戏,上台的场次更是少之又少,就都成了「家」了,就敢立个什么流派了?又不是撂地摊儿的买卖,就这样便宜了?」

  程师在艺术上苛求王吟秋,在人格上要求他不要轻易追名逐利,告诫他过早出名原非好事,学艺不是一朝一夕之事,需戒骄戒躁,尽少听取别人捧杀之书。

  一九四七年元旦,李世芳在沪上一堂会演出《贵妃醉酒》。次日,随他师父梅兰芳在上海「中国大戏院」公演《金山寺·断桥》,梅兰芳先生演白蛇,李世芳扮青蛇。其时,王吟秋也陪师父程砚秋在「天蟾舞台」公演,当晚又参加友人宴会。饭后,王吟秋与白登云先生匆忙赶往「中国大戏院」去观赏梅兰芳师徒二人的演出,已唱至断桥一折。

  一月四日上午,李世芳登机返京,罹难青岛。谁料顷刻间香魂竟去,天人相隔。当年在大栅栏「三庆戏院」一同打把子的那个鲜活的生命,转瞬熄灭,就剩下一脉轻飘飘的画影,在王吟秋的泪眼前兀自浮动。

  因李世芳死,原来的「四小名旦」李世芳、张君秋、毛世来、宋德珠「遍插茱萸少一人」。同年八月,北京《纪事报》主办重选「四小名旦」,规定一张选票为五分钱。选举结果依次是:张君秋、毛世来、陈永玲、许翰英、王吟秋、杨荣环……许翰英是荀慧生先生之弟子,他是山东人,当时北京的山东同乡甚多,纷纷买报捧许。杨荣环第六,只是他出科不久,尚在四处搭班唱戏,并无心参加此选。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内中竟未见宋德珠,论艺术、论资格,宋德珠当居前四无疑。故此,王吟秋对自己也无端上了榜上第五名深感不屑,也懂得报人的话都不过是皮表文章,没准儿,便益发地一门心思在程师处踏实学戏。

  一九五一年,吟秋要参加「西南军区京剧院」去了。程师来看他演出《锁鳞囊》,演到最后一场大团圆,当将唱完最末一段[流水]时,程师从前排站了起来,才准备走,复又定神一微笑,看了台上的弟子一眼。吟秋早已瞄见师父站起,眼珠子是随师而动的,恰巧就与师父的眼神碰了个正着,「啊,师父笑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直贯吟秋心尖,心头倏忽一颤,差一点就少唱了一个字儿。那天晚上,吟秋反复回味着那一刻四目相对的场景,它已清晰地镌刻在脑海中。师父的微笑应该就是对弟子演出的肯定,吟秋兴奋之极,半晌没睡着觉,有时竟觉得似梦非真;然后坐起在床头,想到即刻竟要远别,不免又添一层感伤,又多滴了几颗泪珠儿。

  开始还算顺利,演出也受欢迎。但是到了一九五二年,政治舆论上便提出男人再不适合上台演旦角戏了,王吟秋自唱戏以来何尝受过这样的打击,内心异常苦闷,却也无法,只有写信给师父述说此中甘苦。

  其实王吟秋哪里知道,从一九四九年开始,戏改就平地而起了,党的号召是「要在两三年消灭旧剧毒素」,数百出戏一步步就被禁掉了,艺人无戏可演,相继失业,官方更是不允许艺人搞民间的演出活动。

  程砚秋先生更是苦闷,不管程砚秋与周恩来、贺龙、陈毅以及周扬等高官在私交上何等密切,程派的上百个剧目已被封杀。的确,不过四年的光景,准许上演的一百九十四个剧目里,程派戏只余下惨淡的四出:《文姬归汉》、《朱痕记》、《窦娥冤》及《审头刺汤》。根据川剧《柳荫记》新编创的《英台抗婚》一剧的修改本,也迟迟得不到戏曲研究院的批复。听过弟子的委屈,程师直接向当时尚坐镇西南军区的贺龙司令员去信,之后有贺龙元帅的护翼,才又恢复了王吟秋的演出。但演出中终究闹出许多的不愉快,贺龙元帅能维护得一时而已,只怕早有「一朝风雨天下寒」的意思了。

  一九五五年初,王吟秋转由重庆返回北京。回京后,他发现师父的心情很糟。程师是一个爱戏如命的人,戏不能唱了,舞台远了,生命的光环便也都随着舞台远去了。在王吟秋离开北京的这段日子里,程师创作了平生最后一个剧目《英台抗婚》。在四川,王吟秋就抱着广播听了师父的唱腔,倍感新颖,回北京以后立即赶到程师家中,一是看望师父,二是藉此求教此戏。

  《英台抗婚》这出戏,是程师在艺术创作中的一大突破。此戏[西皮]贯底,没有成套的唱腔设计,最多的是自由灵活的[散板],不再拘囿于「板腔体」 一句「三三四」抑或「二二三」的格局;吸取了「曲牌体」长短句的风格,语言近乎散文化,琅琅上口。

  拒婚、观礼、祭坟三折为此戏的重点场次。但凡作曲之人都会想到,祝英台为梁山伯「祭坟」,其情其景,凄切伤惨,应该用[二黄]板式的唱腔。《青霜剑》之哭灵、《文姬归汉》之哭坟,均用[反二黄],直抒胸怀,沉郁哀婉。

  程师告诉王吟秋:「用[二黄]腔,听起来是深沉悲切了,可你想想,祝英台哭的不仅仅是梁兄,她分明是在哭诉封建枷锁的无情迫害,哭的是时代的悲凉,他们试图冲破却又冲不出去,用[西皮]唱腔岂不是更激越?」

  是呀,祝英台不甘于女儿身,执意扮男装出了闺房去求学,本身就具有莫大的叛逆性。她还敢于自主恋爱并私订婚约,更是一时无二。对封建制度恣意反抗,直到以死来表达她的矢志不渝,生命虽好,不如自由地死去,这是何等的悲愤!由[西皮]腔唱出来不正是最恰当不过的激情宣泄吗?如斯,方是大手笔。

  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在一九四九年以后红遍大江南北。京剧演员争排此戏,张君秋、言慧珠、童芝苓、吴素秋、许翰英无一不踊跃欲试。但真正保留下来的还是他们的长辈程砚秋先生的《英台抗婚》,只是这个剧目在当时并未演出多少场次。王吟秋后来回忆说:「师父说过:越剧发源于浙江乡里,风靡于上海,其腔韵为吴侬软语,委婉清新;川剧高腔演绎下的悲怨的情绪,更能鞭笞封建礼教。到了京戏班中,两者皆要借用,用[西皮]唱腔、用[哭头]板式最适宜。要模拟越剧无伴奏下白唱出悲切的「梁兄呀……」,以西皮[哭头]的琴声贴着嗓音自由延长,才能体现京剧的表现特色。而在哭坟时用[散板],节奏虽难掌握,情绪上却可以恸哭随意。」那在[西皮]板式下血泪惊进的情感,在大起大落的旋律中倾泻而出,天地与之同悲。

  全剧前后保持了高度的一致性,程师直至此时还在锐意进取,他真算得上了不起的艺术家,对艺术孜孜不倦,于逆境中依然故我。此时的程师,在艺术创作上早已能随意纵横,可谓「凌云健笔」矣。

  「中国京剧院」成立了!这是中国戏曲艺术和政治双高的演出团体,它是象征中国大陆的文化形象向世界展示中国新时期精神面貌的一扇窗口。王吟秋自然希望能参加其中并发扬程派艺术,只是苦于无门无路。在京剧院的人员编制方面,别说挂名的程砚秋副院长,就是果有其名的梅兰芳院长,向上面都说不上一个字,徒为摆件。但时任「中国京剧院二团」副团长的李和曾却很有些实权!李和曾大哥这些年的经历也颇为传奇。

  抗日战争胜利初期,国内经济接近崩溃,戏团甚难维持。李和曾在「开明戏院」贴出《群英会·借东风·华容道》这出戏,一赶三,前演鲁肃、中演诸葛亮、后演关羽。配戏之人都是「中华戏曲专科学校」同窗,戏是好戏,票价也不贵,角儿李和曾也有些口碑;但出乎意料的是,到底就只卖出三张票;再一打听,一个女子买下了这三张戏票,此女子不是别人,恰是李和曾的一位干姐姐。

  原来在这正阳门外,离内城较近,乃交通集散之地。南来北往的旅客多,因此商号密集,园子、茶馆、酒肆林立此间,论戏园子就有广和楼、月明楼、太平园、四宜园、天乐园、庆乐园、三庆园、广德楼、中和园、广兴园、裕兴园、同乐轩等数家。当年众多徽、汉、京、昆、梆的演员与班社,就择临近街巷定居下来。南城的前门、崇外、大栅栏、天桥这一带,途逐渐形成了班社与艺人的聚居地,各个行当的角儿、场面、箱倌都有所照应。早年间,戏班里常说:「人不辞路,虎不辞山,唱戏的不离百顺韩家潭」。这「百顺韩家潭」座落在西珠市口大街以北、铁树斜街以南,此处由西往东横斜有几条胡同:百顺胡同、胭脂胡同、韩家潭、陕西巷、石头胡同、王广福斜街、朱家胡同、李纱帽胡同。所谓「八大胡同」就是概指这八条烟花柳巷,条条街巷俱是绮楼绣阁、歌舞不休、香风不歇之地。早年间程长庚、徐小香、卢胜奎、杨月楼的「三庆班」就扎在韩家潭,老北京的「梨园公会」也设在这韩家潭,继「三庆班」之后来的「春台班」则驻百顺胡同西口。「八大胡同」是京城头等和二等香院所在,其中又推韩家潭为花中魁首。这里头等香院,也叫「清吟小班」,二等香院也叫「茶室」,竟是以饮茶谈棋拍曲为主,以艺取悦于权势中人和文人墨客一类。香院的姑娘也有「南班」、「北班」之分,「南班」多是江南一带的女子,才色俱佳。这些个姑娘,都得精于琴棋书画,也能把弄些乐器,拍唱曲子更是非会不可的伎俩。只要就近地,下得阁楼,数步开外,穿堂入室,进入某个院落内,便能认个唱戏的师父。只是没有姑娘会下死功夫去真啃戏本子,不过是专拣那有哏的段子学,姑娘们自然是梁间燕鸣、柳下莺歌的嗓子,上得琴笛、有些意思了也就罢了。但姑娘们学戏的酬资,恰好也是那些以教习为业的戏曲艺人的一项重要的收入来源;教戏师傅自然知道姑娘们的趣好,也就敷衍了之。但这些风尘女子会去戏园子里听戏,或是几个姐妹同去,或是陪客人去,也有听名角儿的,也有专听戏校年轻后生的。卑微和高贵的生命同时在这块地面上活动交融,这是个很有趣的景象,自古庙堂与江湖都是倡优不分的,有趣的是,横亘在坐朝南的天子面前,第一处风景竟然就是倡优们的歌舞场,竟然就是治国齐天下的达官贵人、文人骚客盘桓流连之池。

  韩家潭比联着数家香院,李和曾的这位干姐姐便是韩家潭「环釆阁」中一位「南班」的当红姑娘。

  李和曾万没料到票没人买,惆怅之间,只得回戏,然后就直接奔了「环采阁」去。环采阁进去,种着几株桃树、石榴并一颗洋槐,也有各样盆栽的花儿草儿,一条石子路在院子中央分派东西而去,各接一座两层高的朱楼,每层又各有五进,有厅堂,有暖阁,窗格子上雕镂有新式的梅花、兰花各等花样儿。

  干姐正在西楼二层阁间理妆,见李和曾来到,连忙让起身来,笑道:「也不等人漱好口、洗好脸就闯进来了,倒吓我一跳,这是唱的哪一出呀?」

  姐笑道:「我的角儿,你要没饭,我这些姐妹们先就得哭死一堆,有甚么大不了的,就说这样的丧气话,真是白疼你了。」

  和曾道:「不是呀,姐姐,现在市面上萧条的厉害,真是没有办法,好歹这样唱一场,就销出去您那三张客情儿票,可不是没饭辙了吗!」

  干姐嗔道:「头一遭要听你这一赶三的戏,眼巴巴地就没下文了,想来是唱这出曹操败走华容道的戏太不吉利。」

  李和曾道:「我打听了,张家口一带还有些奔头,上座率还能保证,我回头就想离开北京去张家口。今儿来,一来是多谢姐姐平日里的关照,二来就是辞行的。」

  干姐笑道:「人挪活,树挪死,是这个道理。不过我也知道你出科后也没多少积攒,姐姐这里倒有些贴身家私,你拿去些,多少是个意思,只是别嫌少,到外面安顿打点少不得有用得着的地方。」说着从衣柜子底下抽出个小匣子,从腰间取过钥匙开启后,竟将匣子中一多半的钞票和首饰付予了李和曾。李和曾知道推却反辜负了干姐姐的一片心,也就收起来,不在话下。

  李和曾一九四七年随剧团到德州演出,期间与小他三岁的李忆兰女士共结连理。婚礼按照当地风俗发了「龙凤帖」,坐上「大花轿」前往迎亲,沿路,李和曾乘坐的花轿不时为当地群众拦下,众人附和道,「唱一段,唱一段!」李和曾必得揭开轿帘子笑着拱手谢过,方才让过,夹道掌声相送。结婚第二天,夫妇俩就演了一出《梅龙镇》酬谢。

  一九四九年初春,中国的七届二中全会期间,李和曾随华北京剧团至西柏坡演出。在简陋得没有顶棚的中央礼堂里面,头一日唱《逼上梁山》,正是反映农民领袖聚兴起义之戏,李和曾扮演的林冲一出场,就见穿着深蓝色旧棉布衣裤的坐在前排中间,随后又演出了《空城计》等戏。

  偏主席最喜欢听李和曾的戏,认为他唱戏波澜跌宕、大气磅礴,李和曾扮相好、嗓音高亢、厚、宽、亮皆备,解放区官兵群众倒是发自内心地喜爱听他的戏,只觉畅快淋漓。

  紧接着,李和曾就顺利加入。解放后,李和曾携妻子回京加入文化部直属的「戏曲改进局京剧实验一团」,李和曾任副团长。

  此时的「八大胡同」,已非向日光景,香院也都被查封了,由时任公安部长兼任北京市长的罗瑞卿一手操办。香院的老鸨、领家已被看押,司账、跟妈、茶房、伙计早被遗散,香院的姑娘多半被遣至韩家潭的八个妇女生产教养院暂时安置。而干姐姐与一些姐妹已经迁到「大安澜营」居住,除了唯有的一点体己钱,已断了生活来源,争奈又重病相袭。众姐妹自发地为她凑份子,好歹得来一些钱。李和曾得知这样境况,飞也似地直奔病床,看见歪在病榻上娇喘微微的羸弱身体,只说是气血不畅,胸痛得厉害,她还不足三十岁,正是花杨年华,李和曾不免泪如雨下。李和曾遂一一退还了她众姐妹凑的份子,由自己一力承担干姐的生活开支和医药费用。他的夫人李忆兰,是河北梆子名老艺人大李桂云之女,深知底层的疾苦,也不嫌他干姐姐是风尘中人,不辞辛劳与李和曾共同照顾这位干姐姐,直至干姐去世,李和曾为她买了口「沙木十三元」的棺材,将之恭恭敬敬葬在了陶然亭附近的坟地里,这里正是梨园中人和风月中人的归宿地。

  经常把李和曾召到中南海唱堂会,自己爱听也自然期望别人爱听。朱德若在,他便力邀道:「朱老总,来来来,坐这里,下一出是《辕门斩子》!」朱德胡里胡涂听了一半就困得不行了。常暗讽是「土包子」,一个原由是,他顿顿少不了要惦念红烧肉,第二个原由便是因为他听老生戏单拣这「旁门左道」的高派戏听,听得耳聒。但一切都没有妨凝李和曾顺利成为文化部党委委员。

  从旧社会走过来的文艺界的老艺人,想要入党是很难的。凭藉的赏识,李和曾运途很顺。

  想来,因周恩来喜欢听程砚秋的戏,于是在一九五七年,他与贺龙作为入党介绍人把程砚秋带入党内。梅兰芳是坐戏曲界头把交椅的人物,入党自然是没有问题的。谭富英在一九五三年赴朝鲜慰问回来,就顺利入了党。但其他就如马连良这样的大角儿,纵然写了入党申请书,也不过白费些精神。程砚秋一九五八年去世,周恩来捧出的尚方宝剑,坐镇程家,守得程家在文革中不至被抄。梅兰芳一九六一年逝世,房前屋后也没悬什么宝剑宝镜的,梅家在文革中终究未能幸免。一九七三年,谭富英被要求自动退了党,随即也被抄了家。马连良干脆直接就屈死了。李和曾的夫人李忆兰,一九五二年转调入「北京市评剧团」,同在北京市评剧院的「评剧皇后」新凤霞一九五七年就与丈夫吴祖光被打为;「文革」期间新凤霞又被迫害致残,左边身体瘫痪,行动艰难;直到一九七九年才平反,却早已上不得舞台。对一个艺人来说,上不了舞台那魂魄也就散了,活着也是空熬岁月。无端地「杀人」,然后道个也不十分诚挚的歉,翻看世界的文化史,可有第二例?!

  文艺界人士,受波及的甚多,唱戏的戏子「翻身」之后不过二十多年,死的死,没死的也都怕得不敢多说一个字了。

  周恩来能保程砚秋,御前传差唱戏的李和曾当然能毫发无伤。这就是为什么新凤霞这样苦大仇深好出身的演员左右躲不过政治风潮,而李和曾夫妇二人可得回旋自保的根本原因。虽有免死金牌在手,李和曾夫妇二人为人依旧谦和,行事一向低调,明里暗里也极尽全力地保护圈内的朋友。

  早在一九四九年夏,第一次文代会期间,大会组织了「演出委员会」,由欧阳予倩、田汉、洪深、马彦祥、阿英五人组成。新中国成立第二天,中华全国戏曲改革委员会(简称「戏改委」)成立了,但其中竟然没有一个唱戏的真角儿;唯有一个欧阳予倩,也不过是话剧加唱的改革派。戏曲改革委员会的委员老爷不懂舞台艺术,对传统戏曲的宰割自然顺理成章了。想来,胡适、鲁迅如何的不懂戏,不过文人弄墨牢骚一回而已;官老爷不懂戏,则能干戈伐之。戏曲艺术和演员们的的价值,在他们眼中都是一钱不值的。风雨骤来,就剩衰草遍地,直至马蹄声过,荡碎了无限流连的美梦,未知魂归何处?

  更甚者,有人提出,除了梅兰芳一人之外,所有乾旦都得禁演旦角。这个消息被传得沸沸扬扬,梅兰芳门人甚多,男学生一听说,个个愁坏了。

  梅兰芳也无奈之极,又曾受了「移步不换形」那场由戏改委导演出的风波影响;只是摆手叹道:「你们还真就改了吧,改了唱小生去,让你们六大爷(姜妙香)教你们。」

  杨荣环在一旁,笑道:「我说师父,就我们,还改小生?这母小生谁敢用啊,师妹们可都放话了:您那眼神儿在台上比我们可活份多了。话又说回来了,谁又比得了姜六大爷,六大爷福大命好,拽着您的凤凰尾巴就上天了,我们可再没这样的福分,就是野鸡尾巴,它也拽不着呀!」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前面就有沈曼华,一九四九年之后就自动改唱小生,嗓子好极了,又宽又厚,只是没有哪个坤角儿愿意用他,苦闷坏了。荀慧生就邀他来荀剧团唱戏,有人问慧生道:「他可是唱旦角的呀,台上只怕太媚了,会搅了您的戏!」荀慧生笑道:「我不也是唱旦角的吗?你们说他媚,你们也不想想,他就是媚到骨子里,还能比得过我去吗?」于是之后沈曼华与荀二爷合作多年。

  其后,通过各方面据理力争,李和曾也向上面言说此中利弊,旦角改小生的谶言终究未成,才得以保存一些真正的戏曲艺术的精髓。虽然在「文革」中又跳出来「男旦」这样侮辱性质的说法,但终究被逼去唱「母小生」的还是少见。

  李和曾告诉王吟秋,「不要再出去组织私营剧团挂头牌演主角了,那是旧社会遗留下来的习气,在新社会不会有出路的。我给你介绍加入中国京剧院,任何条件都别讲,上面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到了时候,大哥我自然会替你说话的。」

  王吟秋加入了「中国京剧院」,到李和曾所在的二团报到,身份是一个群众演员,虽心有万千不甘,但想到总比流落在外作孤魂野鬼要强,也就罢了!

  第一次登台的上演剧目是「延安平剧院」创编的剧目《三打祝家庄》,分派给王吟秋的角色,是宋江收掉祝家庄之后在庄前迎接宋江老爷的一个农父。王吟秋头戴毡帽、身穿老斗衣、足蹬洒鞋、面挂个「白三」(三绺白胡子)就上场了;按导演的安排,几分钟了结任务。回家以后如释重负,王吟秋自己先哭笑不得。

  第二天,王吟秋去了大马神庙师爷爷家,跨进北房堂屋,看见王瑶老在八仙桌前端坐着喝着闲茶,遂含笑上去,叫道:「爷爷,您昨儿看戏,认出我来了吗?」

  王瑶老瞟了一眼王吟秋,轻咳一声儿,淡道:「来了!」复问道:「昨儿你上台了?没瞧呀,那台上的旦角儿可不像是你。」

  王瑶老冷笑道:「你当我真没看见你,就你那扮相,也真是空前绝后了,小子,告诉你句实言,从我这屋里头走出去的大小角儿,也都没露过你这么大的脸。打从你离了佛门,就开始造魔,把你师父教你的都丢了手,昨儿挂口白三,明儿你该画个大花面了,你倒是一脚踢,你这些师父、师叔、师哥、师姐可都开了眼了,你可真绝!」把个王吟秋臊得面颊飞红。

  其实,王瑶老虽如此说,原不过是笑谈。在他的心内,如何不知道京剧的走向早已偏离了艺术的尺度;但政治氛围如此,也只得默然。

  李大哥果未食言,见缝插针地仔细向各级领导汇报程砚秋这个嫡传弟子的改造情况,副院长兼党委书记马少波同志听后点头称好,很快王吟秋就被调入「中国京剧院四团」任主演,依旧恢复了他演出程派那几出还活着的剧目的权利。其实,那次干巴老头群众角色台上的几分钟,竟也算领导上对他「旧思想是否改造过来了」的重大考验;李大哥早背地里给他交待过了,吟秋何等聪慧,决不敢给苦难的农父抹上一丝儿脂粉气。

  一九五六年的「中国京剧院四团」,集中了许多很有艺术天份的青年才俊。如杨派老生李鸣盛、原自愿军京剧团的武生王天柱、女短打武生俞鉴、武旦班世超,还有稍后加入的梅派青衣李丽芳等等,人才济济,大家同心协力准备大干一场。

  一九五七年,原苏联发射了第一颗、第二颗人造卫星,四团创编了新神话京剧《红色卫星闹天宫》,一时红遍北京的戏曲舞台。戏中敷衍道:两颗人造卫星到了太空,大闹天宫,惊动了玉皇大帝,不料比孙悟空闹得还大发,在天空中解放了被囚禁的织女和嫦娥。这出戏颇有丰富的想像力,也适合「」前夕夸张的政治态势。剧中,王吟秋扮演织女,在天空中和扮演嫦娥的李丽芳对唱大段的[慢板],上映了一场诱人的梅、程二派唱腔大对决,精彩纷呈;吟秋唱得委婉,李丽芳唱得大方。下面看戏的人民大众也有对他二人不熟悉的,纷纷猜测道:那个演织女的,应该是程砚秋的女徒弟,那个演嫦娥的,应该是梅兰芳的男学生。一时又是一桩笑谈。

  一九五八年二月下旬,王吟秋随团赴天津演出前夕,到报子胡同向师父、师母辞行,王吟秋按老习惯,一进门儿就直奔后院上房,进房见师母一人在,吟秋说道:「师母,明天我要到天津去演出了,今儿是给您二老来辞行的。」

  王吟秋别下师母,来到前院儿书房,见师父专心致志地在写字台上捉笔写东西。程师听弟子进来,随即停下笔,让吟秋坐下,因问:「你打哪儿来?」

  王吟秋回道:「从家里来,明天要去天津演出了,弟子是向师父、师母辞行来的。」

  程师满脸堆笑,点起一支雪茄烟,一边吸烟一边说道:「我正给振飞、慧珠他们修改《百花赠剑》。这次去欧洲演出,唱词儿多了恐怕外国人接受不了,我给他们多增些舞蹈动作,再把唱词删掉些。这比不得在国内唱戏,到别的国家唱戏,没人把你当角儿,要让他们懂,身段动作是第一重要的。」复笑问道:「你这次去多少日子?」

  程师又吸了一口烟,方说道:「天津可不好唱。你要演得好,观众真捧你;你要唱砸了,观众给你叫倒好,决不给你留脸面的。你在台上要胆大心细。」王吟秋唯有点头称是。

  程师把话题转到即将远赴欧洲之行了。为了向西方艺术汲取营养,早在一九三二年一月,他就赴欧洲考察,足迹踏遍俄、法、德、意、瑞士各国,历时十三个月,这使他开阔了眼界,对后来发展程派、改革京剧大有影响。这次,程师作为中国艺术团团长,即将代表中国人民出访欧洲,他兴致勃勃地谈到,如何更好地向欧洲人民介绍祖国的京剧艺术,还憧憬到京剧改革的远景。实际上,师徒二人心照不宣,程师内心积郁甚重,他只是希望能从国外带回来一股新风,借之能将国内的混浊之气好好打扫一番。

  王吟秋怀着惜别的心情向程师告别,师父送他到门口,嘱咐弟子在外面要注意身体。分手之际,吟秋向恩师深鞠了一躬,动情地说:「弟子一回来就来看您。」然而,让王吟秋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一别,歌舞竟,碧华休,天幕垂,就是两个世界。天幕的那边,早已收拾了一切的一切回归来路;天幕这边,尚痴痴而坐,沉浸在无尽的歌舞的温梦中。

  程砚秋去世时,吟秋正在天津演出。噩耗传来,吟秋强抑悲痛,仍旧上台,唱的是《荒山泪》,当唱到那几句「哭婆婆哭得我泪珠如线,你老人又撇我去到黄泉,撇下了孤苦身如何排遣」时,想至前情旧梦,他再无法自已。胡琴声中,原只闻得抽噎之声,一句未唱完,台下已闻得如丧考妣般的痛哭声起来。王吟秋哭得心口酸疼,身体难支,委软在台上,思绪早被卷入记忆的漩涡中去了。

  这一年,为参加法国国际戏剧节,由俞振飞、言慧珠主演的京剧《百花赠剑》在「人民剧场」做最后的彩排。彩排现场坐满了戏剧界人士、各级政府官员,周恩来总理也在众人间。彩排进行到一半,心绪沉重的周恩来,睹戏恩人,不免悲从中来,黯然离场。

  程砚秋平生最喜欢的一出戏是《锁麟囊》。在禁戏之风愈演愈烈之时,此戏因陷入「阶级调和论」的泥潭一度停演,最后迫不得已只得做了妥协,改动甚多。程师惘然了!

  在抗日战争期间,程砚秋先生怒而罢演,拂袖而去青龙桥。日本宪兵队一路寻来,深夜中顺着电线杆子上爬进家去搜捕,亏得那日程先生未住在青龙桥,宪兵队扑了空。程师对王吟秋慷慨言道:「那天如果我被他们抓去,他们一定叫我坐老虎凳、灌辣椒水儿,不管受多么大的折磨,我也决不会向他们低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其刚毅的个性可见一斑。

  被裹携在禁戏烈风中的程先生,似踩在一条烟波浩淼的独木桥中间;后无路可退,前又渺茫无途,四顾心茫然,内心苦极。而上天给他的生命期限,终究也没能踏破这沉郁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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